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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 | 谭保罗 南风窗常务副主编、盐财经主编
编辑 | 闰然
“穷人”的战争
乌克兰的战事,有一个被我们很多人都忽视的细节:
开战了一周,你根本就没有看到那种高度依赖导弹,通过摧毁敌方信息系统和指挥中枢,快速取得胜利的现代化信息战争场面。相反,双方都是装甲部队突击和重炮轰击为主,看起来还是“机械化时代”的作战模式。
最具创造性的军事行动,依然是俄军以精锐部队突击基辅机场,试图攻击乌克兰中枢,快速解决问题的模式,但并没有达到预期效果。1940年代,苏联红军打击日本关东军,突击长春机场,1970年代,苏军出兵阿富汗,也先控制喀布尔机场。快80年了,还是这种战术。
2月24日,乌克兰首都基辅在炮声中迎来黎明
总之,这场战事无论技术,还是战术,都显得十分缺乏现代化的浓度。
要知道,在30年多前的海湾战争,导弹就早已成为了攻击敌方的主角。之后,那种导弹管够,沙漠中到处搞“定点清除”,不计成本的大场面,时常出现在英美国家的军事行动之中。而这一次,根本没有。为什么?
其实,不为别的,这根本就是一场“穷人的战争”,卷入的双方都必须考虑经济成本最小化和收益最大化的问题。
俄罗斯和乌克兰在军费上,和美军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,这也决定了战争的模式,以及它呈现给外界的直观印象。
比如,导弹就实在太贵了,烧钱速度完全可以说“一颗导弹一套房”,而且是一线城市那种。以美国的战斧巡航导弹为例,一枚造价就差不多130万美金(合人民币700万以上)。很多普通人终其一生,都无法到达这样“一颗导弹级”的净资产水平。其他国家生产的那些性能相似的导弹,即便成本低一点,但也不会低得太多。
美国的战斧巡航导弹再看一组数据:
2021年,美国的军费开支是7400亿美元,俄罗斯只有420亿美元,约为前者的十八分之一,甚至还不如印度(736亿美元)和韩国(480亿美元)这种在国际军备竞赛中经常强刷存在感的国家。乌克兰更低,2021年该国军费开支只有96亿美元,不如非洲的埃及(100亿美元)。
在全国性的战争动员后,乌克兰已向基辅居民分发1.8万支突击步枪,也就是说,如果战事继续,双方可能会打起人力密集的城市巷战。
斯拉夫民族的军队有着极其坚韧的品格,他们的指挥官更一直有着不计人力和伤亡的冷酷风格,靠着这些特质,在过去数百年间,斯拉夫人不断改写着欧洲大陆的命运。在斯大林格勒的巷战中,他们击败纳粹,扭转了人类对抗法西斯的战局。但这一次,希望他们不要在基辅同室操戈。否则,那是多么让人痛心的事情。
然而,即使打这种“穷人的战争”,俄罗斯和乌克兰都必须勒紧裤腰带。
2021年,俄罗斯的GDP为1.78万亿美元,低于我国的广东省和江苏省。乌克兰约为2000亿美元,和我国东北的吉林省差不多。
根据 Investopedia 的排名,俄罗斯名义 GDP 为 1.48 万亿美元,是世界第 11 大经济体,仅占世界经济的 1.31%。它的人均名义 GDP 为 10,126 美元而且,两个国家的GDP增长曲线极其不稳定,在2008年金融海啸之后,两国时常在正增长和负增长中反复转换。这说明两国的内部经济结构一直都存在没有解决的大问题,比如过度依赖资源、粮食出口,导致经济和国际大宗商品市场的波动过度相关。
可以预见,两个因素将最终决定了这场仗到底打多久?一是政治上的诉求,能否实现?二是双方的钱袋子有多深,特别是俄罗斯面对西方国家前所未有国际制裁,经济萎缩的忍耐底线到底在哪里?
这个底线,所有人都想知道。
风险的两面
战争,对富人和穷人是不一样的。在不确定的时代,我们越来越应该重温以下这个道理——少数人洞察并利用风险,多数人吸收和承担风险。
乌克兰发生的事正在演绎这个逻辑。战争爆发不久,在福布斯乌克兰富豪榜上,排名前100位的富豪已经有96个跑路,主要目的地是伦敦、苏黎世或者卢森堡。这些地方远离战争、暗杀和黑金政治,有着数百年,乃至上千年保护私人产权的法律系统,是东欧超级富豪存放财产的不二选择。
大量汽车队伍正在逃离基辅那么,为什么只剩下另外4个人呢?原来是他们涉嫌贪腐,护照被扣,所以走不了。
当然,俄罗斯的富豪也好不到哪里。英国对俄罗斯采取了前所未有的制裁,包括了对100多个自然人、实体及其公司的严厉措施,这些俄罗斯人的共同特点有两个:一是极其有钱;二是大量的资产在伦敦,一旦东欧、中东有乱,这些资产就会升值,伦敦的房价就会涨。这就是“利用风险”的一种方式。
但现在,资产可能被冻结。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搜这100个人的名单,其中一些人非常特殊,信息量很大。
也就是说,论富豪的爱国程度,那么乌克兰民族还是要略胜俄罗斯人一筹的。因为,乌克兰的富豪是国家有难的时候跑路,而俄罗斯的富豪则是没有难,也会跑。
与富豪跑路相对的,是我们这个世界在上世纪南斯拉夫内战之后,20多年来,首次出现了大规模的欧洲人难民。对,是欧洲人,不是中东人。到2月27日,已经36万乌克兰难民正在逃离国家。
当地时间2月27日,波兰边境,大量来自乌克兰的难民抵达波兰富豪有专机、包机,但穷人最可信赖的交通工具只有双脚。
战争,不但剥夺普通人的生命,更直接毁灭他们的财富。普通人绝对为不要为战争喝彩——即使你没有那些瞬间就会吸收全球风险因素的金融资产,如股票、债券;或者你不需要出国置业和旅游,因此不用在乎本币汇率的自由落体式下跌。
但两样东西,你再穷也躲不过。
一是重税
任何战争都必然以发动者对财赋的积聚为前提,越是旷日持久的惨烈战争,越是意味着征税者将大规模剥夺民间财富。古今中外,任何一场灭国之战,任何让后世膜拜的武功,无不以成千上万的家庭最终财务破产为代价。
美国高企的国债,正是始于战争。在越战期间(1965-1975),美国债务从约3000亿美元增长到6000亿美元的水平,翻了一番,美国政府也从此食髓知味,美债进入了半个多世纪的增长通道。但美国人的幸运之处在于,他们是发钞国,可以以国债发行来替代对民间的加税,这等于上让其他人来为美国的战争进行部分买单。
美国参与越南战争长达几十年之久然而,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都没有这种成本转移能力。因此,他们的战争准备,第一件事一定是向自己人加税。
二是通胀
通胀本质就是一种税。为了筹措战争经费,政府控制或影响的银行体系必然会超发货币。其次,战争带来的军需品需求,会挤出民用品的生产,这就是经济学里那个经典的“要大炮还是黄油”的故事。当民用品供给减少,那么必然带来通胀,诸如此类。
一战期间和战后的五年,德国人一直在忍受通胀,1美元一度可以兑换4万亿(对,不是万,是万亿)德国马克。这不奇怪,因为德国发起了人类进入工业化时代之后,最具难度的战争——挑战地球上除自己以外的所有工业强国。战争的难度,决定通胀的程度,后者还要乘以10的N次方。
由于战争的影响和政府债务的增加,德国已经遭受了高水平的通货膨胀。到1923年秋天,打印一张纸币的成本已经超过了纸币的价值谁会“赢”?
不过,通胀并不只是来自于统治者对货币的超发,它还来自于战争的冲击波,特别是对大宗商品市场的影响。乌克兰战事爆发,国际原油价格瞬间突破100美元/每桶,这是7年来的首次。
西方的一些战略家说,在丰富的储油地带,如黑海沿岸、波斯湾地区,不断出现冲突,对俄罗斯是有利的,因为俄罗斯石油储量世界第六(占比6.2%),天然气储量方全球第一(19.1%)。石油价格的上涨,以及其上涨带来对天然气的替代性需求,将极大地改善俄罗斯捉襟见肘的国家财政。
任何的战争和冲突背后,都是一本经济账。那么,乌克兰的战事到底还会持续多久,依然是个经济问题?
随着乌克兰危机的恶化,石油价格逼近每桶100美元人类的战争大约分为3类。
一是灭国之战:
一个国家把另外一个国家消灭,如果后者举国动员,全力抵抗,那么其战争烈度最大,伤亡人数最多,如秦灭六国。但这样的惨烈战争在现代社会已经很少,尤其是进入工业化时代之后,有的国家为了减少本国国民的伤亡,可能会选择投降,二战时期的法国就是这要么做的。
二是拉锯战:
战争在相持中,无法分出胜负,最后看谁的综合国力更强,能一直撑下去,而输掉的一方多半是经济崩溃,国内动乱而主动停止战争。一战就是这种情形,谁也没有灭亡谁的实力,但阵亡士兵人数却高得惊人,协约国阵亡550万,同盟国阵亡340万。这只是阵亡数字,不是伤亡。绞肉机式的拉锯战,最后以德国经济和国民信心的双双崩溃而告终。
三是局部战争:
海湾战争是最典型的局部战争,快速打完,摧毁敌方抵抗意志,签订城下之盟,达到政治目的即可,不要求割地赔款,不要求更换政权。这种战争打完的速度最快。
当地时间2022年2月24日,乌克兰Kramatorsk,乌克兰士兵在装甲运兵车上。乌克兰的战事会是第三种吗?
我们必须知道,局部战争快速打赢的前提,必须是妥协的一方根本没有组织能力和抵抗意志,或者胜利的一方有着压倒性的技术代差。两者兼而有之,打赢的速度会更快。
但目前来看,乌克兰的战事,这两个条件都不具备。
首先,乌克兰不属于国际政治中的那种典型的“失败国家”:政府税收体系孱弱,治理没有任何稳定性,很少有国际投资者——要知道,我们很多同胞在乌克兰投资农业,至少他们相信这里不是社会失序的非洲小国。而且,44岁的总统泽连斯基一直声称在基辅,“君王死社稷”的古典主义态度,对国民有不小的号召力。
其次,俄军相对于乌军并无绝对的技术优势,两国的武装力量都脱胎于“飞机、坦克加大炮”的苏联军队,装备也都是“半信息化”的。正如我最开始提到的,双方都没有那种“导弹管够”的技术实力和财务底气,属于半斤八两的军事技术水平。而且,随着战事进入拉锯阶段,乌克兰显示出作战潜力之后,西方人的技术援助会越来越多。
当地时间2月3日,美国卡罗莱纳州布拉格堡,大量美军士兵即将启程前往欧洲。美国国防部2日宣布将向欧洲增派部队,以应对俄罗斯与乌克兰边境地区的紧张局势现在,西方拿出了金融领域的“核武器”,即将俄罗斯移出国际结算和支付的底层架构SWIFT系统,而从来不会示弱的俄罗斯也拿出了“战略威慑力量”——是原子物理领域的那种。
因此,这场战事只有很小的概率成为一场呈现一边倒趋势的快速局部战争,要么进入拉锯战,要么双方见好就收,找一个台阶下来,对外说“我赢了”。
最后一种,是最不坏的结局。